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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erial Design 为何失败

Material Design 为何失败 cover

2014 年夏天的 Google I/O 是人机交互史的一个历史性时刻。

那会儿 Android 刚从 2.3 和 4.0 的傻大黑粗里缓过神来,整个硅谷都在为苹果 iOS 7 的扁平化设计惊叹。就在那个节骨眼上,Matías Duarte 穿着他那身极其抢眼的花衬衫走上讲台,拿出了 Material Design。

Matías Duarte 在 2014 年 Google I/O 大会上登台发布 Material Design

图片:2014 年 Google I/O,Matías Duarte 登台宣布 Google 全新设计语言 Material Design

当年的发布会开得极具仪式感。从虚拟纸墨、量子材料到光照漫反射,Google 甚至煞有介事地给按钮点击的波纹扩散算出了物理初速度。官方博客随后立下了一句响彻硅谷的军令状:“One consistent design that spans devices”——一套跨越手机、平板、桌面乃至 Web 的终极设计语言。当时台下多少设计师和开发者听得热血沸腾,真以为 Google 要给数字世界立一套自洽的物理法则,彻底终结 Android 的荒蛮时代。

2014 年 Google I/O 官方展示的 Material Design 早期视觉概念与应用规范

图片:2014 年 Google I/O 展示的 Material Design 早期视觉概念与应用规范

结果呢?十二年过去,这套所谓的全平台统一设计语言,到底交出了一张怎样的答卷?

掌握全球 Android 绝大部分硬件出货量的三星,在最新的 One UI 8 里直接无视了 Google 主推的 Material 3 Expressive,转头一门心思去像素级模仿苹果的半透明毛玻璃;全球每天几十亿人都在用的 WhatsApp 和 Telegram,整整四年了,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 Google 大吹特吹的“动态壁纸取色”;在 Google 自家那一堆亲儿子应用里,Gmail、文档、表格十年前是直角抽屉,十年后依然是直角抽屉,YouTube 更是直接自立山头搞了一套纯黑红 UI,压根不鸟这套规范;至于开源世界,面向 iOS 和 Web 的官方实现库早已被全盘放弃,连亲儿子 Flutter 都在 2026 年急吼吼地把 Material 拆出核心 SDK 划清界限。

当年吹上天的“跨平台统一帝国”,折腾了整整十二年,最后退缩成了什么?一个只有 Pixel 手机、几个系统设置页和一套内部私有框架在强撑场面的局域网玩具。

这根本不是什么“审美见仁见智”,也不是什么“伟大的探索”。Material Design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典型的硅谷大厂官僚自嗨:底子里的审美极度平庸,交互上全是自以为是的硬伤,制定规则的人带头朝令夕改、左右脑互搏,每隔三年靠推倒重来给中高层刷晋升政绩,把所有的破坏性迁移成本,全转嫁给外部开发者买单。

01|全线溃败

如果一套设计系统真如发布会上吹得那么完美,最硬的证据就是看十二年后的今天,到底还有多少人在用它。

把来自官方公告、代码提交记录和第三方统计的数据摊开来看,展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行业标准”,而是一整套被官方亲手放弃的开源残局:

  • 官方跨平台实现库全线撤退:
    • iOS:2021 年 7 月,官方 MDC-iOS 仓库直接挂出停更公告,material.io 上的相关文档被一夜删光,官方负责人公开劝大家“还是老老实实用苹果原生的 UIKit 和 SwiftUI 吧”;
    • Web:2024 年 6 月,MDC-Web 正式废弃,现代 Web Components 库(MWC)进入维护模式,官方甚至直接摆烂声明:“Material 3 Expressive 压根不会在 Web 上实现”;
    • Android 原生 Views:2026 年 5 月,MDC-Android 1.14.0 发布后官方宣布封版,停止一切新特性开发;
    • 亲儿子跨端框架 Flutter:2025 年 5 月官方公开表态拒绝为 Expressive 写一行代码;2026 年 8 月的 Flutter 3.47 更是干脆利落,直接把 Material 从核心 SDK 剥离成独立外置包,高调宣布要搞“风格中立内核”;
    • 第三方 React 龙头 MUI:拥有上千万下载量的 MUI,关于适配 MD3 的 issue 在 GitHub 上挂了整整五年,维护团队一路延期,最后直接把任务移出里程碑,官网至今赫然挂着:“仅支持 Material Design 2”。

MUI 核心仓库关于 MD3 支持的 Issue 讨论滞留数年

截图:MUI Issue #29345 记录了第三方生态适配 MD3 的长期停滞,五年毫无进展

  • 头部应用集体无视:
    • 根据 Android Studio 2026 年 10 月的数据,Android 12 及以上系统已经覆盖了全球 77.8% 的活跃设备。但面对推销了整整四年的“壁纸动态色提取”,WhatsApp 和 Telegram 连一个开关都懒得加;而当苹果推出新的视觉规范后,这两家巨头却在几个月内火速跟进了适配。
  • 硬件霸主的用脚投票:
    • 掌握全球绝大多数 Android 用户硬件入口的三星,在 One UI 8 里直接拒绝跟进 Expressive,完全不给 Google 任何面子。
  • Web 图标资产的边缘化:
    • 在 Web 端图标库市场中,Material Icons 与 Material Symbols 加起来的市场份额仅有可怜的 3.5%,而第三方的 Font Awesome 稳稳吃下了 88.3%。

从代码库的成建制弃坑,到亲儿子框架的连夜解耦,再到头部厂商和超级 App 的冷漠以对,所谓的全平台设计语言,早就在事实层面上名存实亡了。

02|基础设施契约的全面破产

在聊它到底有多难看、有多难用之前,我们必须先把一件事情界定清楚:到底什么才叫一个设计系统的彻底失败?

设计系统不是艺术馆里摆着让人瞻仰的概念装置,也不是设计师在 Pinterest 里拿来 show off 的自嗨飞机稿。在一个拥有数十亿用户的平台型操作系统里,设计系统的本质是一份工程基础设施契约。它存在的唯一合法性,就是降低全生态的协作成本,抹平碎片化硬件的体验断层,给开发者提供稳定、持久、开箱即用的基石。

如果一套自诩为“数字物理法则”的设计系统,在折腾了整整十二年之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1. 官方自己立下的跨平台承诺全盘跳票:iOS、Web、Flutter 的开源实现库被官方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关停;
  2. 制定规则的亲儿子团队带头抗旨:自家日活最高、最赚钱的 App 宁愿自研私有 UI,也不肯用它;
  3. 平台硬件盟友与头部生态集体抵制:三星转头抄苹果,WhatsApp、Telegram 等头部应用连个开关都懒得改;
  4. 内部工程师公开炮轰:参与研发的前员工在社交网络上公开称其为 “an objective failure”;
  5. 乃至主舵手本人公开反思:一手把它带到世界上的 Matías Duarte,在十年后亲口承认这是自己“最大的遗憾之一”。

那么我请问呢?如果这都不叫失败,全天下还有什么东西配叫失败?

这根本不是什么“局部的妥协”,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工程破产与制度失灵。它不仅没有终结 Android 的混乱,反而在 Android 碎片化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03|十二年折腾:左右脑互搏

回顾这十二年的时间线,Material Design 的演进过程堪称一场荒诞剧:发布会牛逼、颠覆、革命,现实里留下一地鸡毛,三年之后换个名字把上个版本踩在脚下,下个版本继续牛逼。

2014【Material 1.0】
├─ 吹:纸墨隐喻、数字物理学
└─ 实:高饱和色板、对比度翻车
       │
       ▼
2018【Material Theming】
├─ 吹:品牌定制、告别千篇一律
└─ 实:MDC 库臃肿成灾、半途而废
       │
       ▼
2021【Material You】
├─ 吹:算法动态色、个人情绪表达
└─ 实:浑浊脏粉彩、Elevation 崩盘
       │
       ▼
2025【M3 Expressive】
├─ 吹:亚文化认同、告别无聊
└─ 实:大控件膨胀、生态全面退货
  • 2014 年(Material 1.0:纸墨幻觉):伴随 Android 5.0 Lollipop 登场。打着“量子纸张”的旗号,试图用三维空间高度(Elevation)和投射阴影来构建视觉层级。然而概念过于抽象,官方自己连一套合格的原生控件库都拿不出来,全靠开发者肉身踩坑。
  • 2018 年(Material Theming / M2:自打脸第一季):发布仅仅四年,Google 自己先撑不住了。在官方博客《Making More with Material》里红着脸承认:以前的规范太死板,导致全网所有 App“长得一模一样,品牌根本没办法表达自己”。于是推出了所谓的“主题化”,试图给第三方品牌松绑。但伴随而来的 Material Components(MDC)库代码臃肿、迁移繁琐,无数团队还没摸清门道,Google 的风向又变了。
  • 2021 年(Material You / M3:泥潭深陷):伴随 Android 12 发布。这一次连纸墨物理学都不要了,改吹所谓的“算法提取壁纸动态色(Monet)”,声称要让用户决定界面的色彩。结果算法极不稳定,不仅把整个系统的色盘搞成了一片灰暗浑浊的粉彩色,甚至把用了七年的 Elevation 阴影机制一脚踢开,改成了让前端和移动端工程师苦不堪言的“混色叠加(Elevation Overlay)”。
  • 2025 年(M3 Expressive:彻底放飞):到了 Android 16 前夕,Google 再次上演传统艺能。官方在博文里自白:2022 年内部调研发现自家应用“太像、太无聊”,于是推出了 Expressive。这套新方案把操作区域做得庞大突兀,缓动曲线也调得迟滞黏稠。结果这一次生态连装都懒得装了:Web 宣布不跟进,Flutter 直接拒绝实现,三星直接当它不存在。

十二年折腾了整整四代,每一次换代不是在解决上一代的遗留问题,而是在把上一代的承诺彻底推翻,然后把一堆破坏性变更和未完成的半成品拉一裤兜,矛盾文学奖来了都得给他颁一个。

04|美学缺陷:从恶俗撞色到圆角互搏

聊设计系统,避开美学不谈那是自欺欺人。说句不客气的大实话:Google 的设计系统跟苹果一比,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味与廉价塑料感。

苹果的设计哪怕有争议(比如当年 iOS 7 的细字体,或是 Liquid Glass 的半透明模糊),它的底层是建立在严谨的字体渲染引擎、视网膜抗锯齿调校、克制的光影层级与深厚的排版传统之上的;而 Google 的团队,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与精细。

恶俗高饱和与对比度翻车

翻出 2014 年 Material 1.0 的早期官方色板,那套被推上神坛的配色方案,简直是一场视觉灾难。

当时的 Google 极度痴迷于拿刺眼的高饱和“雷霆骚紫”(Deep Purple / Indigo)去强行搭配晃眼的荧光粉(Pink A200)。整个界面充斥着没有任何灰度过渡的巨大纯色色块,梦回 2002 彩幕手机刚普及年代的雷霆配色。

更讽刺的是可用性。按照国际公认的 W3C WCAG 无障碍对比度标准核算,2014 年规范里被官方白纸黑字推荐使用白色文字的 Light Blue 500,对比度只有可怜的 2.63:1;Cyan 500 只有 2.30:1——连面向大号粗体标题文字的 3:1 最低及格线都过不去,更别提普通正文要求的 4.5:1 了。

连最基本的对比度及格线都没算清楚,就敢把这套东西吹成“数字世界的物理法则”?谁给你的勇气?

2014 年 Material Design 官方规范界面的高饱和撞色与对比度翻车设计

图片:2014 年 Material 1.0 官方规范给出的界面示范。左图 Cyan 500 搭配白字实测对比度仅 2.30:1(低于 WCAG 最低 3:1 标准),右图展现了当年极力推崇的高饱和荧光粉(Pink A200)悬浮按钮

傲慢又粗暴的汉字排版

对于非拉丁字符,尤其是 CJK 庞大的方块字体系,Google 的傲慢更是写在脸上的。

翻开 2014 年的官方排版指引,针对 CJK 文字,官方给出的“高深方案”竟然只有敷衍至极的一句话:在英文字阶的基础上“字号加 1px,行高加 0.1em”。当时 Android 5 连思源黑体的完整字重都没配齐,英文字体靠 Light 和 Medium 烘托出来的空间感,一换成汉字直接糊成一团死黑。

不仅如此,规范还强行要求把英文的全大写按钮规则直接套在汉字上。方块字本身就是一个个严丝合缝的几何块,哪来的什么大小写起伏?套上这套规则后,中文按钮被拉扯得臃肿不堪,留白空洞,视觉重心完全失衡。

浑浊粉彩与圆角冲突

到了 2021 年的 Material You,纸墨不提了,改吹所谓的“算法提取壁纸动态色(Monet)”。

结果大家都领教过了:算法根本不管你的品牌属性和界面语义,一律把界面漂洗成缺乏灰度秩序的浑浊粉彩色(Dull pastels)。严肃的银行卡余额、办公文档,全被强行涂上一层莫兰迪脏色。推特网友 @jhaverinator 气得贴出界面截图写打油诗讽刺:

Half of it is red / Half of it is blue / What an inconsistent UI / Is Material You.

Material You 界面红蓝割裂配打油诗

截图:jhaverinator 原帖 调侃 Material You 动态色的割裂表现

前端和移动端开发者更是在论坛天天骂娘。在 MD3 的 Elevation Overlay 机制下,你哪怕把卡片背景死死写成 #FFFFFF,系统为了所谓的“空间层级”,也要强行用主色调给你掺进一层半透明脏色,怎么看都洗不干净。

更搞笑的是圆角。设计师 Tom Farrell 在 X 上贴出原生系统界面(@tomfarrell_1),公开数出同一个页面里塞了四五种毫不相干的圆角半径。连一个基础的几何圆角规范自己都对不齐,还有脸天天发 Medium 文章给外界做指导?

Material You 界面中标注的多种冲突圆角半径

截图:tomfarrell_1 原帖 标注系统界面内并存的多种圆角半径

到了 2025 年最新的 Expressive,审美更是彻底走向粗糙:操作按钮放大到占据大半个屏幕,弹簧动画慢得令人烦躁。HN 网友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们每天看手机是来办正事的,不是在火车站用老人触屏查询机(kiosk)!”

05|交互灾难:把自嗨当规范

不仅长得难看,Material 在交互逻辑上更是充满了一帮学院派设计师自命不凡的盲目自信。

坑惨体验的汉堡抽屉

早期 Material 几乎把侧滑抽屉(Navigation Drawer)奉为圭臬,不管什么 App,非得把主导航藏在左上角那三道杠里。

为了追求视觉上的一尘不染,主功能入口被全塞进抽屉深处。代价是用户每次切换常用模块,都必须抬手点击屏幕最远端、等待抽屉滑出、再寻找目标,凭空多出繁琐的操作路径。

TechCrunch 早在 2014 年就发文痛斥那三道杠是恶魔,而全球顶级可用性机构 Nielsen Norman Group(NN/g)2016 年的实测数据 更是当众把脸抽肿:隐藏式导航直接导致内容发现率断崖式暴跌超过 20%,桌面端任务完成时间拖慢了 39%!

NN/g 汉堡抽屉可用性实测:内容发现率对比图表

截图:Nielsen Norman Group 实测报告 揭示隐藏式导航(Hidden)在桌面与移动端对内容发现率(Content Discoverability)的显著削弱

为了设计师在幻灯片里的一致性洁癖,全行业的用户体验和商户转化率被结结实实牺牲了好几年,最后大家还是灰溜溜改回了底部导航栏(Bottom Navigation)。

FAB:傲慢的悬浮按钮

浮动操作按钮(Floating Action Button,FAB)也是典型的人造灾难。

它傲慢地预设了一个逻辑:不管用户在看什么,这一页都只有唯一一个绝对核心的操作。新加坡设计师 Teo Yu Siang 2015 年在 Tech in Asia 撰文扒皮:在 Google 相册里,FAB 悬在右下角刚好挡住缩略图;在邮件列表里,那个鲜红的大圆钮每天都在遮挡最后一行邮件的时间戳和星标。

Teo Yu Siang 实测 Material Design FAB 遮挡核心界面内容

截图:Teo Yu Siang 实测剖析 展示 FAB 对内容消费的粗暴遮挡。左图 Google 相册中搜索按钮遮挡右下角照片;右图 Gmail 鲜红 FAB 强行盖住最后一行邮件的时间戳与星标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为了帮用户做事,纯粹是在向世界炫耀“老子用上了 Material 规范!”最打脸的是,到了 M3,Google 连声招呼都不打,自己悄悄把招牌的圆形 FAB 改成了圆角矩形——连自己当年吹得神乎其神的标志性几何元素,自己都不愿认了。

浮动标签:被割裂的对齐线

表单里的“浮动标签输入框”(Floating Label)同样被可用性专家喷得体无完肤。平时把占位符当标签,一点进去嗖地一下缩小飘到边框线上。Adam Silver 和 Smashing Magazine 分析得清清楚楚:聚焦后字号骤降,视觉对齐线被彻底切碎,长表单里用户上下扫读,根本分不清哪一行填了哪一行没填。

Smashing Magazine 剖析 Material Design 浮动标签输入框可用性缺陷

截图:Smashing Magazine / Adam Silver 测评 展示浮动标签在输入时字号骤缩,以及稍长标签直接被边框裁切截断的严重可用性硬伤

06|双标典范:规矩只给外人立

如果说设计和可用性缺陷还能推脱为“认知局限”,那么 Google 内部对待这套规范的态度,则把什么叫**“宽以待己,严以律人”**诠释到了极致。

在 Google 内部,真正扛着营收和日活指标的核心业务,全在用脚投票:

发布即分裂的烂摊子

2014 年 10 月 Android 5.0 刚推送给消费者,Android Police 就在那篇经典报道里记录下了著名的 Google 自家抽屉第十轮不一致:规范白纸黑字要求抽屉必须盖住 App Bar,结果 Gmail、Play 商店、音乐、日历各画各的,高度、遮罩阴影、状态栏染色逻辑完全是各管各的一摊烂摊子。

2014 年 Android Police 梳理的 Google 自家应用导航抽屉混乱对比

截图:Android Police 2014 年报道 记录 Android 5.0 发布首月第一方抽屉即陷入分裂

十年后依然方圆互搏

你以为过了十年情况能好转?

2024 年 7 月,9to5Google 再次把 Google 自家主力应用拉出来做大盘点。结果令人啼笑皆非:在 M3 明文规定抽屉必须换成大圆角数年之后,Google Drive 慢吞吞换了圆角,而日活最高的 Gmail,连同文档、表格、幻灯片、Google Chat,依然无比顽固地顶着落后整整一个时代的死硬直角抽屉!标题栏交互更是在自家应用里随便一数就有三种互斥的写法。

2024 年 9to5Google 盘点十年后 Google 自家应用抽屉直角与圆角割裂现状

截图:9to5Google 2024 年盘点 展现十年后第一方应用抽屉依然未能统一圆角

YouTube 独立称王,Maps 理智抗旨

到了 2025 年 4 月,9to5Google 对第一方应用的 Material You 落地做终局复盘,列出的例外清单更是讽刺:

  • YouTube 就是独立王国:YouTube 主客户端、YouTube Music、YouTube TV 拥有绝对特权,自建了一套以纯黑红为主色的跨端设计系统,完全拒绝壁纸动态取色,拒绝 M3 组件,爱谁谁;
  • Google Maps 坚决不吃动态色:Maps 几乎把动态色调完全屏蔽了。原因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给司机导航那是人命关天的事,谁敢让算法根据用户那张花哨壁纸,把车道和路况染成莫兰迪粉?
  • Chrome 与 Workspace:长期赖在自研的混合 UI 里阳奉阴违。

Google 自家主力应用底栏导航风格严重互搏对比

截图:9to5Google 2025 盘点 展现 Google Maps、Google App、Google Photos、Google Play 自家四大金刚底栏:高度、胶囊指示器样式、选色与 Tab 密度无一统一

                   ┌────────────────────────────────────────┐
                   │    Google 设计布道台 (Mountain View)    │
                   │  "One consistent design spans devices" │
                   └──────────────────┬─────────────────────┘
                                      │
              ┌───────────────────────┴───────────────────────┐
              ▼                                               ▼
   【Google 内部特权阶级】                         【外部第三方开发者】
   • YouTube:自立山头,全盘自研黑红 UI            • 收到 Play 商店警告:“请及时迁移 M3”
   • Maps:为了业务安全,坚决拒绝动态色           • Compose 文档明确标注:M2 迟早会删除
   • Gmail/Docs:十年直角抽屉雷打不动             • 面对无休止的 Breaking Changes 熬夜修 bug
   • 核心 Web:抛弃开源库,转投私有 Wiz           • 当免费测试员,承担所有推倒重来的账单

赚钱的核心业务都知道这套规范在现实里行不通,可以用常识和筹码去搞特权豁免;外面的独立开发者算什么?贱吗?就活该在官方博客和 Play 商店政策的双标和软硬兼施下,一轮又一轮地陪跑?

07|组织病灶:晋升驱动与大公司病

深挖下去,Material Design 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全线溃退?

根本原因在于 Google 极其严重的大公司病——臭名昭著的“晋升驱动开发”(Promotion-Driven Development)。

这也可以顺便解释,为什么过去几年 Google 的市值和技术声誉会被微软、苹果甚至英伟达步步紧逼甚至反超。在 Google 内部的绩效评审体系里,安安静静去维护一套旧系统、解决边界 bug,根本拿不到高评分,更别指望能升到 L8、L9;唯一能让人升职加薪的,就是整大活:搞新名词、立新项目、发布新大版本(Launch something new)!

推倒重来是你们的债,升职是我的 KPI

每隔三四年,新一茬为了晋升的设计总监和 VP 就要跳出来,把前任的东西踩在脚下,宣布上一代“太无聊、太死板、缺乏情感”,然后借尸还魂立一套新规范:

年代换代版本官方口号翻译成人话的开场白谁付出了真金白银的代价
2014Material 1纸墨物理与统一规范“我们要终结 Android 的混乱”全行业被逼重构 elevation 与抽屉
2018Material Theming风格与功能分离官方承认:“千篇一律”,品牌根本不敢用扔掉旧样式,整体迁移 MDC 组件
2021Material You形式追随感受“以前太冷冰冰了,我们要情绪化”Token 全改名,颜色系统撕裂成两套库
2025M3 Expressive提升互动意愿官方调研自白:“2022 年内部发现应用长得太无聊”生态尚未消化 M3,又被砸上一头乱麻

最滑稽的自供状莫过于 2025 年 Expressive 的官方研究博文 Expressive Material Design: Google Research,作者竟然大言不惭地写道:他们在 2022 年内部调研中发现,Google 的各款应用“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为什么这么无聊(Why did all these apps look so similar? So boring?)”。Excuse me???这不都是你们自己定吗?现在又开始左右互搏了?

在 Hacker News(item 43975352)上,网友 greatgib 留下了那记载入史册的讽刺:

“Because of material design already lol.”(因为那特么就是你们十年前逼着全行业做成那样的啊,笑死!)

为了给自己洗白,官方又搬出了一套充满营销套路的公关指标:声称新版本提升了“32% 亚文化认同、34% 现代感、30% 叛逆感”——一个做操作系统的正经工程团队,竟然要靠这种廉价玄学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给爷整笑了。

外部开源弃养,内部私有框架接盘

在工程实现上,这种自私更是暴露无遗:

  1. iOS 阵地失守(2021):工程负责人 Jeff Verkoeyen 在推特上发表长文反思,为了在 iOS 上追求虚妄的“跨平台像素一致”,自建组件离苹果原生基础越来越远。他的质问切中要害:“难道一个开关真有必要重新发明一遍吗?用系统原生的,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不好吗?”;

MDC-iOS 官方仓库宣布进入维护模式并建议改用 Apple 原生 UIKit/SwiftUI

截图:MDC-iOS GitHub README 官方宣布转投 Apple 原生平台

  1. Web 阵地烂尾(2024):在 GitHub 讨论区(MWC #5642),官方直接宣布 MWC 进维护模式,人员被全盘抽调去支持内部专有的 Wiz 框架。前工程师 Abhinay Omkar 爆料管理层根本不在乎开源库,因为“对 Google 缺乏直接商业收益”;前工程师 taylor-vann 更是直接开火:“Material Web (尤其是 M3) 是一个客观上的彻底失败(an objective failure)!我们被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第三方替代品按在地上摩擦,交付了落后多年、没人想用也没人敢推荐的次品”;

Material Web 官方维护者宣布进入维护模式并将人力调往内部 Wiz 框架

截图:Material Web GitHub Discussion #5642 记录项目停更与人员向内部私有框架调离

  1. Flutter 紧急切割(2025–2026):连 Google 亲生的跨端框架 Flutter 都受不了了。2025 年 Expressive 发布第二天,Flutter 团队在 GitHub(issue #168813)直接表态不开发支持,直言从 M3 迁移中吃够了苦头;2026 年 8 月的 Flutter 3.47 更是干脆利落,把 Material 从核心 SDK 彻底踢出,声明要打造“风格中立内核”。

Flutter 官方团队宣布不开发 M3 Expressive 支持

截图:Flutter GitHub Issue #168813 团队公开声明不跟进 Expressive

合着 Google 自己的 Web 产品(搜索、相册、Gmail)早就转投了内部未开源的 GM3/Wiz 框架。外部开发者辛辛苦苦写出来的 Material Web 代码,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08|降维打击:为什么苹果能推平生态?

每次聊到这儿,总有 Google 粉丝跳出来反驳:“苹果不也经常挨骂吗?iOS 7 扁平化当年多少人不适应?2025 年推 Liquid Glass 不也被 NN/g 发文痛骂(Liquid Glass Is Cracked),最后在 iOS 26.1 里乖乖加了关闭半透明的开关吗?”

对,苹果也折腾,苹果也挨骂。但为什么苹果每一代哪怕顶着争议,也能在几个月内迅速推平全行业,而 Google 喊了整整十二年,却连自己的系统设置页都盖不全?

两者的统治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编译器硬契约 vs 弱约束说教

苹果对开发者的统治,靠的是冷酷、霸道、但极其高效的编译器与底层系统契约。 根据苹果官方文档 Adopting Liquid Glass,只要你的应用使用的是 UIKit 或 SwiftUI 的标准系统控件,在最新版 Xcode 里按下一键“Recompile with latest SDK”,整套系统级质感、动态模糊和自适应交互自动生效;就算你用了临时的兼容退出开关(UIDesignRequiresCompatibility),到了下一个大版本也会被系统硬编码强行忽略。这是带有底层强效约束力的工程契约。

而 Google 呢?android.widget 原生系统控件早早进了维护模式。Material Design 从来就不是 Android 操作系统的内生骨架,它只是一堆挂在外部的 Compose / Jetpack / NPM 库。Google 既没有能力提供底层一键换肤的魔法,又缺乏强推的底气,只能写几篇高高在上的技术博客,在道德高地上对开发者指指点点。

生态号召力的悬殊差距

商业世界永远用脚投票。

Android Authority 在 2025 年 11 月做过一个扎心的对比: 苹果发布新视觉后,全球最大的通讯巨头 WhatsApp 和 Telegram,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完成了原生控件与新质感的适配;而在 Android 端,面对 Google 苦口婆心推销了整整四年的 Material You,WhatsApp 连个动态色开关都懒得写。

在硬件市场上,占据 Android 半壁江山的三星,更是在 One UI 8 里直接学苹果,把 Google 的 Expressive 弃之如敝履。

在全世界绝大多数真实用户的手机上,Material Design 根本不存在。它只是被困在 Mountain View 园区和几百万部 Pixel 手机里的一场大型自嗨。

2026 年 Android 生态中各类设计语言割裂并存的截图

截图:pixeluibygoogle 记录的 Android 16 应用界面割裂现象

结语|官僚与自嗨神话的落幕

2024 年 5 月 15 日,早已转去研究生成式 AI 的 Material Design 之父 Matías Duarte,在播客《Design Notes》里罕见地吐露了心声。

当被问到如何评价这十年的历程时,这位当年在发布会上神采飞扬的设计操盘手,留下了这番近乎认错的盖棺定论:

“关于 Material Design 最终落地的样子,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之一…… 我们当时完全被当下的混乱与不确定性压垮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它对生态造成的限制和同质化有多严重……我们解决了当时最紧迫的秩序问题,但我们亲手创造的现状,最终变成了一种束缚。”

连创造它的人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失败。

Material Design 并不是输给了什么强大的外部对手,而是被自身畸形的大公司自恋与官僚体系彻底拖垮。它试图用艺术学院里的材质假说去规训现实世界的软件工程,用三年一换代的升职 PPT 去转嫁维护成本,却在漫长的十二年里,把自己的全平台开源实现库关停得一干二净,连自家最能赚钱的亲儿子 App 都不愿意配合。

十二年大梦终于醒了。

一个连制定者自己都懒得遵守、连亲儿子框架都要紧急切割、甚至连原作者都公开承认遗憾的设计系统,它的名字不配叫什么“行业标准”。它只是一场持续了十二年、耗尽了无数人青春与工程预算的、极其昂贵的内部晋升汇报罢了。


参考资料

  1. This is material design(Google Developers Blog,2014-06-25)
  2. Material Design Introduction (Wayback Machine 2014-06-29)
  3. Kill The Hamburger Button(TechCrunch,2014-05-24)
  4. The Many Faces Of Google's Hamburger Navigation Drawer(Android Police,2014-10-30)
  5. Why the Floating Action Button is bad UX design(Teo Yu Siang / Tech in Asia,2015)
  6. Hamburger Menus Hurt UX Metrics(Nielsen Norman Group,2016-06-26)
  7. Making More with Material(Google Design,2018-05-08)
  8. Material Design text fields are badly designed(Adam Silver,2017/2019)
  9. Material Design Text Fields Are Badly Designed(Smashing Magazine,2021-02)
  10. Unveiling Material You(Material Design Blog,2021-05-18)
  11. Material Components for iOS Maintenance Mode Announcement(GitHub,2021-07-15)
  12. Jeff Verkoeyen on Google's pivot to native iOS UIKit(X / Thread Reader,2021-10-07)
  13. Migrating to Material Design 3(Material Design Blog,2021-10-27)
  14. ThemeData.useMaterial3 true by default in Flutter 3.16(Flutter Docs,2023-11)
  15. My 8th year at Google: The Material Web Story(Abhinay Omkar,2024-04-16)
  16. Facing Our Interfaces: Matías Duarte on Design Notes(Google Design Notes 访谈,2024-05-15)
  17. MWC Maintenance Mode & Wiz Framework Transition(GitHub Discussion #5642,2024-06-10)
  18. Google apps still can't agree on navigation drawers(9to5Google,2024-07-02)
  19. Reviewing Material You in Google apps(9to5Google,2025-04-29)
  20. Start building with M3 Expressive(Material Design Blog,2025-05-13)
  21. Expressive Material Design: Google Research(Google Design,2025-05-13)
  22. Flutter Issue #168813: Status on Material 3 Expressive(GitHub,2025-05-14)
  23. Hacker News: Material 3 Expressive Discussion(Hacker News,2025-05-16)
  24. What’s new in Flutter 3.47: Decoupling Material UI(Flutter Blog,2026-08-12)
  25. Material Android is Compose-first: MDC-Android Views Maintenance(Material Design Blog,2026-05-19)
  26. Adopting Liquid Glass in Apple Platforms(Apple Developer Documentation)
  27. Liquid Glass Proves Android App Design Is An Afterthought(Android Authority,2025-11-05)
  28. MUI Issue #29345: Adopt Material Design 3(GitHub,202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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